清明回鄉(xiāng)寄哀思清明的風，裹著陜北黃土的清冽，也載著化不開的沉郁。我握著方向盤，身旁的父親一言不發(fā)，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致上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又一年清明，我們要回神木城南的太和寨鄉(xiāng)，回那個藏著奶奶墳塋的小山村，赴一場一年一度的牽掛。

車駛出市區(qū)，沿著神盤路往南，越靠近太和寨，景致便越顯質(zhì)樸。路邊的柳樹剛抽新芽，嫩黃的柳絲垂在風里，輕輕拂過車窗。田野里的黃土微微酥軟，零星冒出幾株嫩綠的苜蓿，沾著晨露，倔強地探著頭——從前奶奶總在清明前，挎著竹籃來這崖畔挖苦菜、掐苜蓿，回來焯過水涼拌，或是做麥飯，那清鮮的味道，是我童年最深刻的春日記憶。

父親的手始終搭在膝頭，指節(jié)微微泛白，偶爾會無意識地摩挲褲縫。他從不主動提起奶奶，可我知道，這份沉默里，藏著最深的失落。太和寨鄉(xiāng)的建制雖已不在，可在父親心里，這里永遠是他的根，是奶奶用窯洞、炊煙和一輩子的溫柔，為他撐起的家。車過一道山梁，遠處的窯洞錯落有致地嵌在黃土坡上，我仿佛看見奶奶坐在院中的鹼畔上，梳著齊耳的短發(fā)，望著村口的路，等我們回家。

終于抵達村口，土路兩旁的桃杏花開得正盛，粉白相間，如云似霞，卻襯得周遭更顯寂靜。我們沿著山坡往上走，奶奶的墳塋就在半山腰，墳頭長滿了細密的野草，剛冒綠的葉片間，點綴著幾朵小小的蒲公英，風一吹，便輕輕搖曳。

父親蹲下身，沒有說話，只是用粗糙的手掌，一點點拔去墳頭的雜草，動作緩慢而鄭重。他的背影微微佝僂，鬢角的白發(fā)在清明的風里格外刺眼，那一刻，我才看清他眼底的紅血絲，看清他強裝的堅強下，藏著的無盡思念。從前奶奶總怕他累，每次他回家，都會在灶房里忙碌，攤黃米餅、煮土雞蛋，把最鮮美的食物都留給他，而如今，再無人等他歸來，再無人為他暖一盞飯。

風又起，卷起地上的黃土，帶著野草和花香，掠過墳頭，也掠過父親的肩頭。他輕輕拂去墳前的塵土，擺上奶奶生前愛吃的點心，依舊一言不發(fā)，可我分明看見，有晶瑩的淚珠，從他眼角滑落，砸在黃土里，瞬間洇成一小片濕痕。

夕陽西下，我們踏上返程的路。車窗外，太和寨的山梁漸漸遠去，桃杏花的香氣卻縈繞不散。父親依舊沉默，只是目光柔和了許多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。清明的哀思，從不是悲慟的嘶吼，而是藏在沉默里的牽掛，藏在草木間的回憶，藏在我們血脈里，代代相傳。奶奶的溫柔，早已化作這黃土的厚重，化作這春日的生機，永遠留在我們心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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