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看，后院里我種的魚腥草，長得多好。”媽媽把鏡頭湊近地面，一片心形的葉子綠油油的，邊緣泛著紫紅。又轉(zhuǎn)到另一邊，“兒菜也冒出來了，今年雨水足，你爸說比去年壯實。”畫面晃了晃，我隱約看見遠(yuǎn)處一片油菜花的黃，還有牛頭山梨花的白，像覆了一層薄薄的雪。

“清明回不來就算了，在外面好好的。”媽媽說這話時語氣很平，像在說今天的天氣。掛了電話，心里空落落的。索性出了門，去附近的郊野走走。

這里的春天和故鄉(xiāng)有很多相似的地方。田埂上，不知名的野花也開了。小小的那種，只有指甲蓋大，花瓣是淡紫色的，中間一點金黃。它們不像春天的桃花、杏花那樣招搖，只是低低地貼著地面，在風(fēng)里微微地點頭。你若不留心，根本看不見。可是一旦看見了，就覺得那紫色真是好，不濃不淡，恰到好處地給這片肅穆的土地添了一筆溫柔的生氣。

遠(yuǎn)處幾棵老柳樹抽了新枝。柳條軟軟地垂下來，像少女剛洗過的長發(fā)，帶著一層薄薄的綠霧。走近了看，那些嫩芽已經(jīng)舒展開來，兩片小葉中間托著一個毛茸茸的穗子，鵝黃中透著青。風(fēng)一吹，柳枝輕輕地?fù)u，仿佛在和遠(yuǎn)處沉默的山丘說些什么悄悄話。

清明，清明。天地清明，草木有信。我忽然覺得清明這個日子，真是奇怪。它讓你想哭，又讓你看見美；讓你記得死，又讓你觸到生。那些遠(yuǎn)去的親人是冷的記憶，眼前的小花是暖的；千里之外的墓碑是硬，而柳條是軟的，就在手邊。它們并置在一起，誰也不掩蓋誰，誰也不否定誰。

我想，古人把懷念和踏青放在同一天，大概就是這個意思罷。死亡不是終結(jié)，而是另一種開始；新生不是遺忘，而是最好的銘記。那些走了的人，化作了泥土，化作了風(fēng)，化作了草尖上的露水和野花里的蜜。他們還在，只是換了一種方式，活在這個春天里。

風(fēng)從南邊吹來，暖洋洋的。我不知道它是否經(jīng)過了故鄉(xiāng)，但我知道，那些草會綠，那些花會開，那些柳樹會抽枝。清明的草木，從不失信。它們替我，守著那片回不去的土地。

我蹲在路邊，對著那朵淡紫色的小花又看了一會兒。我明白，它不只是開在這里，它也開在老家的田埂上，開在牛頭山的山坡上，開在每一個回不去的人心里。以前總聽人說“入土為安”，現(xiàn)在好像懂了那么一點：人走了，就化進(jìn)土里，土里長出草，開出花，一年一年地綠。你看見了，就算見了面。

所以回不去也沒關(guān)系。草木不認(rèn)戶籍，不分他鄉(xiāng)故鄉(xiāng)。只要你還記得蹲下來看一看，春天就在。那些你想念的人，也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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